紙牌屋權力的遊戲:權謀術說服的藝術。

《纸牌屋》的好看,奠基于厚实的剧本基础。这部剧改自23年前的同名BBC迷你剧,而后者又改自英国同名政治小说。小说的作者 Michael Dobbs曾任英国保守党总部的副主席,其关于英国国会的系列畅销小说,取材于他本人的政治生涯。

《紙牌屋》據說還受到莎士比亞戲劇《麥克白》、《理查三世》的影響——英劇的男主演也聲稱自己把在莎劇中體會到的情節帶入對《紙牌屋》主人公的角色揣摩中。總之,從莎劇(“影響的焦慮”),到小說、到BBC迷你劇,到美劇,擁有如此長程的、堅實的故事創編基礎,加上優秀的導演和演員,不由得此劇不火啊!

《纸牌屋》的主题是权力、野心——恰如《麦克白》和《理查三世》的主题,是过度的权力和野心。主人公弗朗西斯?安德伍德说:“权力是古老的石头建筑,能屹立数百年(Power is the old stone building that stands for centuries.)。”

相比之下,金錢看似誘人,力量尚嫌不夠。權力卻是對一切資源的操控能力,是“無上權威”。什麽是過度的權力呢?麥克白受到女巫的誘惑,自忖“要是命運將會使我成爲君王,那麽也許命運會替我加上王冠,用不著我自己費力。”這種欲望的誘因一旦植下,假如命運脫離了願望的軌道,膨脹的野心也會把離自己遠去的獵物奪取回來,其表現就是麥克白、理查——也是安德伍德的選擇:違背道德,抛棄恐懼,不顧一切去冒險。

讓我再把《麥克白》拿來與此劇對比。像很多美劇完美的首集一樣,《紙牌屋》也有一個清晰有力的第一集:推出矛盾、制造懸念、伏下各條線索的脈絡。安德伍德夫人的出場堪稱驚豔。《绯聞女孩》裏也有一個類似的角色:莉莉(因爲改嫁多次,冠姓不易)。她們的共同點是:外表美貌、溫柔、得體、優雅,內心出奇地理性、頑強。當然我說的驚豔還指:與麥克白夫人驚人相似,安德伍德夫人顯示出完全的獨立和男人的控制力。當安德伍德得知自己被任命爲國務卿無望、郁悶了一天回到家裏,安德伍德夫人等著他,沒有安慰,而是激勵、鞭策——
“你應該生氣。……我想看到你有更多表現,你應當表現得更好。……我丈夫從不道歉,即使對我。”

這多像麥克白夫人——

“請你不要說了。只要是男子漢做的事,我都敢做;沒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膽量。……只要你集中你的全副勇氣,我們決不會失敗。”

有的事情只能男人去做,但他是代表著他們的利益共同體去做,共同體中的女性,分擔了另一半的野心、計劃、智謀、權力。如此這般的夫妻關系,就像一個戰鬥小分隊,個體效率高超,又彼此掩護,向外界伸出利爪。他們之間的“愛”,像安德伍德說的“勝于鲨魚愛鮮血”——一種掠食者之間的強強聯合的愛。每一集都有這樣的場景:兩人回到家,襯著一窗夜色,喝酒,交談,一支香煙從一個人手上傳給另一人。他們的溫情和羅曼蒂克來自爭奪權力之途中的心心相印。對權力的欲望有多強烈,他們的感情紐帶就有多頑強。安德伍德夫人內心恬淡的、遁世的一面,遠遠比不上戰鬥的、嗜血的一面,所以她最終從紐約攝影師情人那裏回到了華盛頓。

莎劇人物爭奪權力的手段是什麽?謀sha。現代政治掩蓋罪行另有一套“舌尖的勇氣”——說服。

美國聯邦黨人漢密爾頓說:“權力越是通過人類情感自然流露的那些渠道轉道,借助于暴力和可怕的強制方法的需要就越少。”通過情感的渠道,就是靠說服別人以獲得對別人的操控,操控了他人,不就是擁有社會權力?

此劇最精彩地展示了美國政治是一項“說服的藝術”。國會是立法機構。法案的成立、實施靠陳述、辯論、說服。因此我們看到安德伍德實施計謀的主要手段,是三寸不爛之舌的工夫——勸說。對被利用者加以威脅,對敵手假以真誠,給同僚予以利誘,使年青人激發勇氣,在總統面前陳述邏輯和新的主意,以及他在行的——通過操弄媒體言說,引導政府、黨派和大衆,制造輿論。因此,劇中各式各樣的演說、交談,玩弄比喻、雙關、諷寓、邏輯的逆轉,層出不窮。他最難以完成的一次“說服”,是面對失去女兒而在敵手的煽動下把恨意轉加給他的一對農民夫婦,最終他還是打消了他們的敵意,在第一季第三集,此不贅述。

甚至那個倒黴的屌絲議員羅素,也有兩次精彩的“說服”情節。一次是說服對他懷有敵意的工人,“告訴你們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:你們只有我了,華盛頓沒人在乎你們。”還有一次是說服對他有成見的副總統:“這次我得到了機會,要證明別人錯了,包括證明你錯了——像你當年證明別人錯了那樣。”

當“勸說”走到極端,就有可能是謊言、虛張聲勢、空頭支票。安德伍德這個精于世事、玩世不恭的人對此很清楚。這個角色如同莎劇裏的人物一樣,常常跳出劇中的情境,穿越舞台上的“第四堵牆”,對觀衆說話:自我表白、冷嘲熱諷。他一邊講述父親死亡的故事,使聽衆感動,一邊告訴觀衆這不過是謊言,但是對聽衆有效。只要心明眼亮、性格堅強,獲取人心的藝術,真是建築在言詞上的藝術啊。

對“紙牌屋”的寓意有多種解釋。紙牌遊戲,也常常需要虛張聲勢,讓別人無法判斷你手中的牌,從而攪亂對方的出牌順序。所以,權力的遊戲,如果你像安德伍德一樣視之爲遊戲,就是紙牌的遊戲。